
悲伤似乎是一种令人难以启齿的情绪,因为大多数时候,它都与我们的负面经历息息相关。我们总会习惯性地认为,那些令人悲伤的处境都是私密的、隐晦的、难堪的。因此,比起快乐的情绪,悲伤显得独树一帜——人们在传播正向的能量时,总喜欢把悲伤的情绪排除在外。或许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悲伤是一件更适合独自消化而非公之于众的事情,故而我们更希望在生活的各种处境里回避它的出现、压制它的涌动。
跟上期文章提到过的愤怒情绪不同。愤怒有时候像烈火一样,呈现爆发、短暂、热烈的趋向,而悲伤更多时候则像泥沼,泥泞、积淤、缠身。悲伤对于我们来说,总是不请自来,仿佛它总是如影随形地跟在我们身后,在我们平静的生活里出其不意地刺向我们,让我们陷在痛苦里,难以自拔。
如果我们回顾一下过往的悲伤经历,不难发现,悲伤情绪的产生有一个普遍性的特点,那就是与所有类型的“丧失”相关联。
人生在世就是一个不断与其他人事物建立关系的过程,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人们不断地投入不同的情感,从而建立起复杂的关系脉络。因而当我们已经构建成型的精神世界中的某一板块被突然抽离时,原本在此种关系网里能够产生互动的双边关系就被单方面斩断,对方变得不再能够回应我们的情感投入,一个由我们自身建立起来的完满的理想世界突然变得残缺,承载了自我意义的世界模型随之被打破,真实的世界也由此突然变得陌生、危险、无意义、不可控……一个原本稳定牢固的精神世界就此摇摇欲坠,一个原本温暖和煦的真实世界就此冰冷无情,痛苦也便随之而来。
而当我们与世界相关联的系统出现了某一部分(不论是情感、尊严、人格、生存能力或方式??)的“丧失”时,我们的防御机制会选择用各样情绪作为替代物临时地填补这个空白,以使我们自身的系统能够如同往常一样继续运作。因此,我们需要理解:悲伤不仅仅是一种主观感受,更是一个客观存在。
作为人的基本情绪,悲伤是一种标记、一种机制。它的作用之一是提醒:目前的处境是一种需要回避的刺激。不论这种处境来源于什么,不论这个刺激你是否接受。因为我们没有办法逃离肉体,也没有办法逃离社会,更没有办法逃离一切的“丧失”。所以从事实上来讲,悲伤不仅是我们情绪的一部分,还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
在正视“悲伤”的存在之后,我们就会意识到:悲伤的表达是个性化的,它没有对错,也没有好坏,它只是我们生命里不得不接受的一部分。而通常情况下,真正对一个人造成伤害的往往不是因为丧失带来的“悲伤”本身,反而是人们为了逃避“悲伤”而做出的一系列错误的抉择。换一个说法,其实人生的悲剧本身并不一定会导致心理问题,它之所以最后令我们陷入困境,是因为我们总是想否认悲剧。
所以我们不能把罪过归咎在悲伤这种无辜的情绪上。将悲伤作为情绪而进行表达,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情绪需要宣泄,情绪也理应得到宣泄。只是我们在更多的时候无法准确地把握情绪宣泄的尺度,才致使情绪意外地成了我们授人以柄的缠累。
情绪对于调节人际关系有着重要的作用,我们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悲伤和愤怒一般是丧亲者最常见的两种情绪。前者能够引发他人的回应和同情,后者则能够调动自身资源以保护自己。我们都可以预料到的情况是——短期的情绪表达具有适应性,可以被他人理解或接受,但若将情绪的表达频率增多、宣泄时间延长,它们的社会功能无疑会骤然减退,出现损害社会关系、影响人际交往的情况。当人们过分地在他人面前咀嚼自己的苦楚,就变成了“祥林嫂”。
从积极的层面来看,经历悲伤提供了一个回望自己内心世界的机会,帮助我们理解自己的需求和欲望,促进个人成长和自我发现。它是我们健全自我人格的过程,也是帮助我们回归自我的重要途径。
所以,首先,我们要懂得如何正确地表达悲伤。其次,我们要学会在悲伤中平衡那些让人振作的关系。
《约伯记》中记载的约伯的三个朋友,被称为“约伯的安慰者”,这是一个极其讽刺的称谓。它在现代语境中指代了一种看似安慰实则加重对方痛苦的行为,常被用来形容那些无效甚至带来伤害的安慰行为——“你们安慰人,反叫人愁烦”。
这三个朋友对约伯而言无疑是失败的安慰者,但我们更要承认,他们也是约伯真正的朋友。在得知约伯遭灾后,他们就跑来看他,为他悲伤,安慰他。“他们远远地举目观看,认不出他来,就放声大哭。各人撕裂外袍,把尘土向天扬起来,落在自己的头上。他们就同他七天七夜坐在地上,一个人也不向他说句话,因为他极其痛苦。”
其实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如此,我们并不能保证我们身边的朋友每时每刻都是聪明的人,能够懂得我们的苦楚,我们也不能够保证我们在每时每刻都是聪明的人,能够懂得别人的苦楚。
所以在各样的处境中,我们要怎么平衡这种微妙的需求与供给关系?这一定不是来源于纸上谈兵。
只有经历悲伤,我们才能够更深刻地理解他人的痛苦,将我们和他人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因为经历,所以理解,因为理解,才会懂得。这也是人经历悲伤的一个附加价值。
最后,我们要明白,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
很多人在悲痛时喜欢压抑自己的情绪,或许可能是不想将自己软弱的一面暴露出来,也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情绪表达可能会平添他人的压力和负担,又或许是一直没有建立合理的情绪宣泄途径。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的感受会渐渐被时间抹掉,让人松懈、放松警惕。但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被隐藏起来。我们无法确保在此期间它是否因为长期的压制而被扭曲成了其他某种更丑陋的形式,最终爆发,害人害己。
所以若在此时此刻,你身处悲伤之中,你需要做的仅仅是接受它、识别它,完全不需要与它进行对抗。我们可以有许多处理悲伤的方式,有的人旅行、逛街、运动;有的人写日记、写文章、分享;当然还有我们最熟悉的灵修方式——读经、祷告、赞美。
我们在悲伤时经常会看不见神的作为,但悲伤却能够提醒我们:人需要看到希望,才能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悲伤使我们意识到,丧失是一件永远持续发生的事情,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人一生总是在做着告别。所以希望在哪里呢?
我们要思考悲伤带给我们更深层次的生命含义——学会怎样活,也学会怎样死;学会怎样同未来相遇,也学会怎样与过去告别。阳光依旧普照,微风依旧和煦,我们最终的盼望在于——等到那一天,“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作者系金陵协和神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