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是中国孝道伦理的核心内容。樊迟问孝,孔子答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论语o为政》)这里强调"祭"在孝道中的地位。《孝经》也明确指出:"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孝经o纪孝行章》)这些思想经后世不断扩充,逐渐形成一套祭祖礼仪。
千百年来,中华民族一直平静地延续着这个传统,但随着基督宗教的传入,这种平静被彻底打破。从现象上看,无论天主教,还是基督新教,都在旗帜鲜明地反对祭祖礼仪。不过,天主教和基督新教内部对祭祖礼仪的看法其实并不一致,争论的焦点是:祭祖礼仪是否宗教?认为是宗教者,就坚决反对祭祖;认为不是宗教者,就比较支持祭祖。
天主教方面:耶稣会会士认为,祭祖只是中国的传统礼仪,借此表达对先人的孝思,所以没有必要禁止信徒参加。多明我会和方济格会会士则认为,祭祖带有明显的宗教色彩,所以坚决反对信徒参加。两派的争论相持不下,并且愈演愈烈,以致一个教会内部的宗教问题最终上升到教会之外的政治问题,开始是不同修会之间的争论,最后演变成了罗马教宗和中国皇帝之间的争论。这就是发生在17至18世纪的著名的"中国礼仪之争"。此次争论,最后以康熙皇帝的一纸禁教令平息。有意思的是,约200年之后的1939年,教宗庇护十二世(Pope Pius XII)通过传信部颁布《中国礼仪敕令》,明确声明祭祖为社会礼仪。
基督新教方面:丁韪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林乐知(Young John Allen)、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等西方传教士允许基督徒参与祭祖,戴德生(Hudson Taylor)、狄考文(Calvin Wilson Mateer)等人却大加反对。清德宗光绪三年(1877)举行的首届"基督教在华传教士联合会议"上,以丁韪良为代表的"允许派"和以戴德生为代表的"反对派"进行了激辩。清德宗光绪十六年(1890)举行的第二届"在华传教士大会"上,祭祖问题再一次成为热点话题。丁韪良在会上宣读了题为《敬拜祖先,请予容忍》的论文,强调祭祖只是中国人表示对祖先的尊重,并无宗教成分,应予宽容。这个议题在戴德生和狄考文等人的强烈反对下,最终被彻底否决。
既然天主教和基督新教的传教士对祭祖礼仪的理解,都集中在祭祖是否宗教这个问题上,我们就有必要对这个问题作一些分析。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又必须去了解一些祭祀礼仪的历史。阅读古代典籍,我们不难发现,早期的祭祀礼仪的确没有宗教成分,只不过是一种伦理性的礼节。《春秋谷梁传》说:"祭者,荐其时也,荐其敬也,荐其义也,非享味也。"《礼记》说:"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由上述文字可知,祭祖的目的是为追念先祖,并修养品格。从这个意义上讲,祭祖就与基督宗教没有明显的冲突,教会也没有必要反对。
可是,随着历史的变迁,祭祖礼仪逐渐蒙上了厚厚的宗教色彩,比如:陪葬、献祭、烧纸、焚香、设置祠堂、摆设牌位等等。更为明显的是,有人还希冀通过祭祀得到祖宗的福荫和庇护。从这个意义上讲,祭祖就与基督宗教有了强烈的冲突,教会必须坚决反对。不过,即便与古代相比,后世的祭祖礼仪蒙上了宗教色彩,但也不能说后世的祭祖就与古代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我们并不排除后世的祭祖礼仪摒除宗教色彩、回归原初本色的可能。丁韪良和戴德生的分歧,其焦点实际上就是建立在上述可能上。在传教策略上,丁韪良走"上层路线",戴德生走"下层路线"。走"上层路线",接触到的多是知识分子,他们对祭祖礼仪的理解就可能较少宗教色彩,所以丁韪良就比较同情祭祖。走"下层路线",接触到的多是普通百姓,他们对祭祖礼仪的理解就可能较多宗教色彩,所以戴德生就非常反对祭祖。不过,即便我们真的能把知识分子和普通百姓对祭祖礼仪的态度分得清楚,谁又能保证知识分子对祭祖礼仪的理解完全不掺杂宗教色彩呢?这大概就是戴德生们的观点最终占了上风的原因吧。由此可知,在一个祭祖礼仪已经被蒙上宗教色彩的时代,妄图剥离宗教,回归本真,可能性极小。为了安全起见,多数教会对祭祖礼仪采取了反对和回避的态度。
21世纪的今天,人们对祭祖文化的理解与从前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还有多少人指望通过祭祖得到祖宗的福荫和庇护,所以这个礼仪的宗教色彩早已越来越淡。这样,基督宗教对祭祖礼仪也就越来越宽容了。在政府、媒体和民间都在大力倡导绿色扫墓、环保祭祖的大环境下,献祭、烧纸等礼节逐渐被献花、追思等方式取代。这样,基督宗教和传统文化对祭祖礼仪的冲突就逐步走向了和解,一同回到了祭祖原初的精神--"荐其时(诚信)也,荐其敬(虔敬)也,荐其义(公义)也,非享味也"。从这个意义上讲,基督宗教对今日祭祖礼仪的态度,不但不应反对,而且还要提倡、推广、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