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耶稣”
作者:张耀法
2025-12-24  

 

基督论是基督教神学的核心内容,聚焦于耶稣的身份、地位与救赎工作。传统的基督论多以西方文化为背景,而事实上,从中华文化视角思考耶稣的形象与教导,恰与中国古代圣贤的思想有诸多契合。如儒家的“仁者爱人”(《孟子·离娄下》)与耶稣的“爱人如己”,老子的“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道德经》79章)与耶稣的“他(神)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都展现出跨文化的伦理共识,为理解“仁者耶稣”提供了双重视角,既见耶稣对文化局限的超越,又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基督人性关怀的本土化解读。

一、仁者爱人:耶稣与儒家仁爱观的契合

孔子的“仁”并非抽象的道德,而是关系的实践,与耶稣“爱人如己”的诫命有着跨越时空的呼应。

1.耶稣是仁爱的教导者与实践者。耶稣的生平事迹中,处处彰显儒家推崇的恻隐之心。如他医治病人、供应饥饿者,践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的忠恕之道;登山宝训中,“要爱你们的仇敌”的教训将仁者境界推向极致,超越了血缘亲疏与“爱有差等”的局限,直指“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礼记·礼运》)的大同理想。

2.耶稣“神性仁爱”与儒家“心性之仁”的差异与超越。耶稣的爱源于神圣本性的“平等之爱”,并非人类道德的自我完善,而是神本性的彰显。这体现在三个“平等”上:一是“邻人之爱无差别”。好撒玛利亚人的比喻打破了犹太人与撒玛利亚人的种族隔阂,将“邻人”定义为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二是“信徒之爱无等级”。耶稣教导“谁为大,谁就要作你们的用人”,确立了信徒之间的平等原则。三是“对敌之爱无例外”。耶稣提出“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BP你们的祷告”。这种爱源于神“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的平等恩典。

儒家之“仁”是以血缘为起点的“差等之仁”。孔子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孟子强调:“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将爱分为对亲人、百姓与万物三个层次,出现由近及远的差序格局。但当血亲利益与他人利益冲突时,容易陷入“为亲者讳”的伦理困境,难达“爱敌人”的境界。

二、舍生取义:耶稣S字J上的成仁之道

耶稣提出:“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这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的价值追求有深度共鸣。

1.儒家“仁”与基督“爱”的呼应。儒家“仁”的核心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实践于日常生活之中;而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祷告则尽显顺服的决心,其舍己精神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一致,均以自我为起点,推己及人。

2.两者宽恕精神的共通与升华。孔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论语·卫灵公》)的宽恕思想与耶稣“七十个七次”的宽恕教导相通;耶稣“父啊,赦免他们”的祷告,更将以德报怨的精神推向了极致。

三、实践之仁:耶稣的“知行合一”与王阳明的“致良知”

王阳明心学的核心“致良知”强调“知行合一”,将内心道德自觉转化为实际行动,这与耶稣的伦理实践高度契合。耶稣不仅宣告“爱神爱人”的真理,更以牺牲之爱诠释“仁”的实践维度,是“知行合一”的完美典范。

1.耶稣的“致良知”——从“道”到“行”的见证。耶稣的“良知”源于对神旨意的顺服,“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作成他的工”,其伦理实践围绕“成就神的事工”而展开。例如,“医治的行动”——治愈麻风病人、医治聋哑人和盲人——践行了“爱人如己”;又如,“宽恕的行动”——对行淫时被抓的妇人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打破了僵化的律法的冷酷,显示出爱是“不计算人的恶”;再如,“舍己的行动”——客西马尼园的祷告和S字J上的牺牲——完成了“爱神爱人”的终极统一,既顺服神的救赎计划,又为人的罪献上挽回祭。

2.王阳明与耶稣实践智慧的共鸣与差异。王阳明的“致良知”以成圣为目的,相信“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下》),其动力源于内在的道德自觉;耶稣的“实践之仁”却以荣神益人为目标,源于神“先爱我们”的恩典。王阳明强调“破心中贼”而去私欲,耶稣提出人不能靠自己称义,唯靠神的恩典,在恩典中才能实现“知行合一”。这种差异使耶稣的“仁”超越了人类道德的有限性。

四、终极之仁:耶稣的“救赎之仁”与儒家的“大同之梦”

儒家追求“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礼记·礼运》)的大同社会,耶稣则宣讲“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的救赎福音。两者都指向人类的终极美好。但“仁者耶稣”的独特性乃在于他不仅描绘“仁爱”的理想,更亲自成了“救赎”中保,彻底解决了人类“不能爱”的根本问题——罪。

1.儒家的困境是“知仁”却难“行仁”。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孟子·公孙丑上》),提醒人们要有一颗善良的心。但现实中,人常因私欲遮蔽良知而难以将“仁”推及他人。当人依靠自己的道德而努力时,往往在“差等之爱”中陷入自私,难以实现“泛爱众”的理想。

2.耶稣的突破是“救赎”使“仁”成为可能。耶稣“仁者”形象的核心在于他不只是一位“道德导师”,更是“救赎之主”。他深知人类“不能爱”的根源是因罪而“与神所赐的生命隔绝”。故此,耶稣通过S字J的牺牲“拆毁了中间隔断的墙”,使罪人借着悔改重新与神联结,从而获得爱人的能力。这种“救赎之仁”有两个维度:一是垂直维度,人先要领受神的爱,才能回应爱;二是水平维度,人因领受神的爱,才能向外传递爱。

3.“大同”与“天国”是终极理想的契合。儒家的“大同”与基督教的“天国”都是追求一个“仁爱”普及的世界。但耶稣口中的“天国”不是由人的道德努力而实现的,而是靠神的恩典降临而实现。这种“救赎之仁”既尊重儒家“修身”的价值,又提供了超越的动力。当信徒在生活中践行“爱人如己”时,他们不为“成圣”,乃为见证“天国的临在”。这种实践也成为儒家“大同之梦”的具体体现,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美好理想,在基督信仰之中获得更加坚实的根基。

这样,“仁者耶稣”不是一种文化嫁接,乃是一种文化共鸣。传统“仁”的核心价值存在于基督信仰中,耶稣是“仁”的奇妙化身。故此,真正的信仰不是要我们离开自己的文化,乃是要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自己的文化,并真诚践行“仁”的精神。

五、“仁者耶稣”:基督教中国化的文化桥梁与纽带

“仁者爱人”(《孟子·离娄下》)与“爱人如己”,虽在表达方式和理论基础上存在差异,但都体现了对人类基本道德问题的深刻回应。

1.道德典范的两种模式。耶稣与孔子作为真理本体与道德导师的形象,在各自传统中都具有典范意义。在教会传统中,耶稣是“完全的神”,也是“完全的人”,其生平言行是信徒效法的榜样,信徒当负他的轭,学他的样式。同样,孔子被尊为“万世师表”,弟子们对其评价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论语·子罕》),展现出孔子在中国人心目中作为道德典范的崇高地位。

不过,两种传统对典范的理解有微妙差异。儒家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下》),通过道德修养,普通人也能达到圣贤的境界。而基督教强调耶稣的独特性,耶稣是“神的儿子”,具有救赎人类的神圣使命,是人无法企及的。

2.核心教导的跨文化呼应。耶稣与孔子在核心教导上呈现出多层次对应关系,是对人类基本道德问题的共同回应。一是个人修养,耶稣教导“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强调跟随者内在生命的转变;孔子主张“为仁由己”(《论语·颜渊》),认为道德完善依赖于个人主体的自觉。这种对内在性的共同强调构成了两者对话的重要基点。二是人际关系,耶稣的“黄金法则”与孔子的“恕道”几乎如出一辙。耶稣说:“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孔子则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这两句跨越时空的教导,都表达出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普世伦理原则。三是传统文化,耶稣之“仁”体现“爱”的极致、彰显“道”的本体、实践“舍生取义”的精神,并带来仁政王道。这种文化视角的解读,不仅丰富了我们对基督的理解,也使福音更贴近中国人的心灵深处。

我们看到的“仁者耶稣”,不是两种精神体系的冲突,而是一场富有成效、互相补充的对话。儒家的“仁”帮助我们理解耶稣的人性关怀,耶稣的“救赎”为儒家之“仁”提供了根源与动力。在文化润教的实践中,这种对话不是“用儒学解释基督教”,也不是“用基督教取代儒学”,乃是让耶稣的“仁爱”在中华文化语境中扎根、开花,并结出善果。

“仁者耶稣”不是西方文化的符号,而是中华文化语境下真实的生命见证。如保罗所说:“爱是永不止息。”这种爱,既源于神圣恩典,也契合中华文化的追求,终将在中华大地上结出丰硕的果实,既深化本土神学的建设,也为普世教会提供独特贡献,共同见证那位超越文化却又进入文化的“仁者耶稣”。

(作者系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副秘书长、浙江省基督教协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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