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算什么”的追问贯穿人类思想史,触及人类对自身存在、价值与意义的深层思索。本文立足基督教神学人论的核心,结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人伦智慧,剖析“人算什么”的内涵,揭示基督教和中华传统文化之人伦思想的互补性,为化解当代人伦危机提供思路。
一、受造本质与人性本源,人在超越性中的定位
无论是基督教神学还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均以超越性存在为参照回答人的本质问题,明确人在宇宙中的独特定位,为个体安身立命提供根基。
1.圣经视角:人是神的形象承载者,尊贵而有限
基督教神学对“人算什么”的回答,始于创世论的受造本质。“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创世记》1章26节至27节)这一教义确立了人的核心身份是神的形象承载者,人是受造界中唯一兼具理性、道德与关系性的存在,肩负管理受造界的“管家使命”。
神的形象并非人的外在形体,而是内在属灵本质,体现为自我意识、道德抉择能力,以及与神、与他人建立关系的能力。这一本质赋予人尊贵价值,正如《诗篇》8章5节说:“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同时,圣经指出了人的有限性,人是被造之物,非自存实体,其存在、能力与价值皆依赖于神,“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他”(参《使徒行传》17章28节)。这样,“尊贵而有限”的双重性构成了基督教神学人论的核心。
“人算什么”?人是神所造、承载神之形象、蒙神眷顾的有限存在,不是自足的终极存在。《约伯记》7章17节的追问,正是约伯在苦难中对自身有限性的深刻体认,人如“一口气”(参《约伯记》7章7节),生命短暂脆弱,却蒙永恒之神眷顾,原因不在于人的配得,而在于神的恩典本性。《希伯来书》2章6节至8节进一步阐释:“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并将你手所造的都派他管理,叫万物都服在他的脚下。”人虽有限,却因神的眷顾而拥有超越自身的使命与价值,这是基督教人伦的起点,人的价值源于神的赋予,而非自我成就。
2.传统文化视角:人是“天地之心”,万物中的灵秀
中华传统人伦是以天人关系为核心,确立人在天地间的独特地位,诸流派虽表述各异,却都肯定人的尊贵与灵性特质。儒家提出“天地之性,人为贵”(《孝经·圣治》),明确“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礼记·礼运》)。在儒家看来,人是天地间最尊贵的存在,为天地之心、万物之灵,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周易·系辞传下》)。人非被动受造物,而是能“赞天地之化育”(《中庸》二十二章)的主动参与者,通过修身践行天道,实现“天人合一”(张载《正蒙·乾称》)的终极目标。
道家强调人的自然本性,老子说:“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二十五章)道家认为人是自然整体的一部分,人要顺应自然、摒弃人为造作、回归朴素本性。庄子进一步提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消解人与万物的对立关系,主张人的价值在于顺应自然、逍遥自在。
3.对比视角:超越性参照下的共识与分野
基督教以“神”为超越性参照,中华传统文化以“天/道”为超越性参照,二者在人性本源上形成三大共识:其一,人具有独特、尊贵的地位,二者都否定人的工具化、物化倾向,确立人的主体地位;其二,人兼具有限性与超越性,二者都揭示了人“有限中求无限”的存在本质;其三,人的价值源于超越性存在,二者都反对“以人为尺度”的自我中心主义,强调敬畏超越性、在回应超越性中实现自我价值。
二者的核心分野在于基督教强调人的受造性与罪性,认为人无法靠自身实现超越,必须依赖神的救赎;而中华传统文化则强调人的能动性,主张人可通过修身、修行、践行天道来实现自我超越,无需外在救赎。这种分野并非对立,而是为二者互补提供了可能。
二、人性困境与伦理张力,人在现实中的存在困境
现实中,人性困境体现为个体在道德、情感、理性间的挣扎,基督教和中华传统文化均深刻揭示了这一困境,却给出了不同的根源阐释与解决路径。
1.圣经视角:罪性与恩典的张力,人伦的破碎与修复
基督教认为,人虽承载神的形象,却因始祖亚当堕落陷入“罪性”困境。圣经明确说:“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罗马书》3章23节)罪性是人内在本性的扭曲,使人以自我为中心,背离神的旨意,破坏了神与人、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导致人伦破碎。
约伯的苦难让他深刻体会到人的有限与罪性,发出“我是卑贱的!我用什么回答你呢?只好用手捂口”(《约伯记》40章4节)的慨叹。人在罪中无法靠自身实践完美伦理,正如保罗说:“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参《罗马书》7章18节)这种“立志为善”与“无力行出”的张力,是基督教人伦的核心困境。
因此,基督教人伦的出路在于神的恩典与救赎。神差遣耶稣道成肉身,为世人的罪被钉死在S字J上,成就救赎之功,“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罗马书》5章8节)。救赎不仅是罪的赦免,更是人伦的修复,人因信称义,重新与神建立关系,进而在“爱神爱人”的诫命中修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耶稣将“尽心爱神”与“爱人如己”(参《马太福音》22章37节至40节)列为诫命的总纲,构成基督教人伦的核心,以神的爱为根基,在人与神、人与人的关系中彰显神的形象。
2.传统文化视角:性善与习染的张力,人伦的建构与践行
中华传统文化以儒家的性善论为核心,结合道家的“人为造作”与佛家的“无明烦恼”,揭示人在现实中的伦理张力,其出路在于修身践行与秩序建构。
孟子提出“性善论”,认为人天生具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其是仁义礼智的本源:“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孟子·公孙丑上》)但人会因后天“习染”而迷失本性,“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孟子·告子上》)。儒家主张通过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学·经一章》)的路径,在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孟子·滕文公上》)五伦中践行仁爱、忠恕之道,恢复人的本善之性,实现人伦和谐。
道家认为,人性困境源于人为造作,“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道德经》十八章)。道家反对外在伦理规范对自然本性的束缚,主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道德经》十九章),认为人应当回归自然质朴的状态,通过“无为而治”实现人伦秩序。
3.对比视角:困境的共通性与路径的差异性
基督教和中华传统文化均承认,人有向善潜能,却因内在缺陷(罪性/习染)陷入伦理困境,这是对“人算什么”的现实回应——人是有缺陷、有困境,却又能向善、求超越的存在。二者差异体现在三方面。一是困境根源不同,基督教认为困境源于人的内在罪性,人无法自克;传统文化认为困境源于外在习染、造作,人可通过自身努力克服。二是解决路径不同,基督教依赖神的“他力”救赎,中华传统文化则依赖人的“自力”修身。三是人伦核心不同,基督教以神与人的关系为核心,“爱人”源于“爱神”;中华传统文化以人与群体的关系为核心,“爱人”源于“修身”。
这种差异性不但没有引发对立,反而形成一种互补。基督教的“罪性”警示,避免了对人性能动性的过度乐观;中华传统文化的“修身”实践,弥补了对人自身努力的相对忽视。二者结合使我们能够更全面地认识人性困境。
三、人伦价值与终极关怀,人在超越中的使命与归宿
终极关怀指引人的使命与归宿,基督教和中华传统文化都强调人伦价值与超越性追求的统一,为个体生命赋予永恒意义。
1.圣经神学:荣耀神与爱人,人伦的终极使命
基督教对“人算什么”的终极回答指向“荣耀神”与“爱人如己”的使命与永恒生命的归宿。作为神的形象承载者,人存在的终极价值是彰显神的荣耀,“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马太福音》5章16节)。这一使命贯穿于具体的人伦实践之中:在人与神的关系中,人通过祷告、敬拜、顺服回应神的爱;在人与他人的关系中,人通过仁爱、宽恕、服侍来践行诫命;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人以管家的身份管理而非掠夺受造界。“各人要照所得的恩赐彼此服侍,作神百般恩赐的好管家。”(《彼得前书》4章10节)这提醒我们,人领受的恩赐都是神的托付,人需以管家的身份善用恩赐、彼此服侍、荣耀神。
基督教人伦的终极归宿是永恒生命,“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参《哥林多前书》2章9节)。人因信耶稣,使罪得赦,灵魂永生,这种终极关怀为现实人伦实践提供了持久的动力,使人能在有限生命中践行使命,预备进入永恒。
2.传统文化:成圣成贤与济世安民,人伦的终极追求
中华传统文化对“人算什么”的回答,指向成圣成贤、济世安民的追求,终极关怀是“天人合一”“与道合一”的生命境界。儒家以“圣人”为最高人格,孟子提出“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下》),认为人人皆可通过修身成圣。圣人的使命是“济世安民”(《旧唐书·太宗本纪》),通过自身道德修养来影响他人、治理国家、安定天下,实现“天下大同”(《礼记·礼运》)的社会理想,其核心是“内圣外王”的实践路径。
道家的终极追求是成为“真人”“至人”,庄子提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真人摒弃自我执着,顺应自然,超越世俗束缚,实现生命的自由与永恒,其终极关怀是与道合一的逍遥境界。
中华传统文化的终极关怀虽无“永恒生命”的表述,却以“天人合一”“与道合一”为超越性归宿,强调在现实人伦实践中实现生命的超越。
3.二者融通:人伦价值的共通性与当代启示
基督教“神的形象”与人是“万物之灵”的理念,与儒家“天地之性人为贵”(《孝经·圣治》)的思想,都肯定了人的独特价值与超越地位。从个体层面看,基督教的罪性观念警示人性幽暗,儒家的性善论鼓励向善潜能;从社会层面看,“爱人如己”与“仁者爱人”均为和谐社会建设提供了价值指引。二者的共通性为文明对话、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奠定了伦理基础,其融通对当代人伦建构具有重要启示。
基督教和中华传统文化的融通对当代的具体启迪有四:一是敬畏超越性存在,确立人伦根基,摒弃自我中心;二是兼顾他力与自力,既承认人的有限性,又肯定人的向善潜能,有效化解人性困境;三是融合个体与群体,既尊重个体尊严,又强调群体和谐,构建“个体—群体—超越性存在”多视角的人伦体系;四是践行仁爱与公义,为解决生态危机、社会不公、人际冷漠等问题提供实践路径。
综上所述,“人算什么”的终极追问,在基督教神学与中华传统文化中得到深刻而互补的答案。基督教以“神的形象”为核心,揭示人是受造尊贵、罪性有限、蒙恩救赎的存在,人的使命是荣耀神、爱人如己,归宿是永恒生命。中华传统文化以“天人合一”为核心,阐释人是天地灵秀、性善可塑、修身超越的存在,人的使命是成圣成贤、济世安民,追求是与道合一。二者虽在文化语境、超越性载体、解决路径等方面有所不同,却在人性本源、人性困境、人伦价值上有共通性,都肯定人的尊贵、揭示人的有限、强调利他核心、追求超越关怀。共通性为两种人伦思想的融通提供了可能,差异性则为全面认识人性、构建完善人伦体系提供了互补。我们应以开放包容的心态,汲取两种文化的精华,相互借鉴融合,为人类正确认识自我、实现生命价值、促进社会和谐提供指导。同时,我们也应结合时代需求探索创新,丰富对“人算什么”的认识,为人类精神文明建设贡献力量。
(作者系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副秘书长、浙江省基督教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