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赞化育,荣耀上帝——对人之“创造使命”的中国化解读
作者:文 革
2026-05-30  

 

人从哪里来?人的本性与归宿是什么?基督教把回应上述问题的教义主题称为神学人类学(theological anthropology),是为了使神学与各种人论思想有积极的对话、融合。有鉴于此,建构一个中国化的人论自然离不开与儒家思想人性论的会通。

人之言行呈现人之所是。人一生要实现的目标和为实现此目标而承担的责任决定了人存在的意义与价值。也就说,人活着要有使命。哲学家贺麟指出:“人没有人的使命,人就没有人格,不能算是真正在做人。”当代西方神学人类学的研究进路之一也是通过人的天职(calling or vocation)或使命来认识人性。具体来说,人要在上帝创造与救赎的宏大历史叙事中,在上帝、人与世界总体的关系中,借着耶稣基督的启示,通过人的奋发有为来提升人性,最终成长为符合上帝创造目的的人。因此,本文主要通过对人受造时禀受的创造使命进行神学诠释,同时结合儒家文化重视人主体性的特点,来探讨中国化的人论。

一、人之创造使命的神学阐释

关于人的使命,圣经中有多处记载,本文主要根据《创世记》中的创世叙事来展开探讨。“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创世记》1章26节)在上帝要人“生养众多”之后,他又重申对人的托付,要“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参《创世记》1章28节)。“新国际版”(NIV)圣经将上文中的“也”换成“为的是”(so that),这就把上帝的创造与人的使命紧密结合起来。人在受造时禀受的“管理”万物与“治理这地”的职分常被称为“创造使命”(Creation Mandate)或“文化使命”(Cultural Mandate)。它不仅指人对受造万物的治理责任,也可在广义上指人在上帝的恩佑中创造出各样真善美的本分。本文正是选择从人的创造使命出发来认识人。

1.承担使命的人

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这包括以下两个方面的含义。第一,人的生命是尊贵的。不同于其他受造物,独有人承载了上帝的形象。这说明人的地位高于其他受造物,表现在独有人具有理性、道德属性等。因此,上帝才能把管理、看守世界的责任托付给人。但更重要的是,人作为上帝“活的形象与样式”有责任在世上通过自己的言行将不可见的上帝表明出来。

第二,人的生命具有关系性。上帝在爱中自由地创造了具有上帝形象的人,二者之间存在着位格性关系,故人的生命有了神圣的起源和归宿。尽管后来人因堕落不再能全然自由地以爱回应上帝,但上帝对人的爱却是不离不弃的,上帝甚至差派他的独生子耶稣基督降世拯救罪人。在人与人的关系方面,上帝按自己的形象造男造女,人蒙上帝赐福组建家庭,生养众多,遍满全地,这表明人是社会性的存在。在人与自然的关系方面,上帝通过地里的出产养活人类,这表明人的生命不是自足的,人与大自然是相互依存的。总而言之,人与上帝、人与人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我们理解人使命的必要维度,也正是这三重关系塑造了人的身份。

2.使命的核心

上帝造人时让人治理全地,要使万有处于和谐、美好的秩序中。大卫王也曾对人的创造使命做出描述:“你(上帝)派他(人)管理你手所造的,使万物,就是一切的羊牛、田野的兽、空中的鸟、海里的鱼,凡经行海道的,都服在他的脚下。”(《诗篇》8篇6节至8节)然而自20世纪60年代起,人的创造使命却因误解受到一些生态学者的批评。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创世记》1章28节中的“治理”(kabash, subdue)与“管理”(radah, rule over or have dominion)在字面意思上有占领、征服和管辖等暴力含义,但在当时的语境中,kabash的基本意思指向以农耕为主的生存模式,radah指的则是上帝以人为自己的权威代表,让人的活动体现出上帝君王般的智慧、慈爱与荣耀。所以,人的治理使命并不是以人的利益为中心的。不但如此,耶稣基督道成肉身,他在世的君王职分不是通过暴力,而是通过谦卑服侍与舍己牺牲体现出来的。故此,人的创造使命并不意味着人有权任意剥削大自然,而是意味着人要按照上帝的旨意治理全地,通过受造万有的和谐反映出上帝创造的智慧与美好。尽管后来罪进入世界,但上帝给人的使命并没有改变。在大洪水之后,上帝与挪亚立约时重申了人的使命:上帝依然把一切受造之物都“交付”在人的手中,动物们也要服从上帝赐给人的治理权柄(参《创世记》9章2节至3节)。总而言之,人受造是要成为上帝的同工,在爱中自由地参与到上帝持续的创造工作中,努力维护万物的秩序与美好,预备一切受造物进入神圣的安息。这就引入了本文的第三个问题。

3.使命的终极目的

作为上帝的同工,人最终要与一切受造物一同进入上帝的安息。上帝完成创造后就在第七日安息了。此处的“安息”是指上帝因一切受造的秩序和谐而感到愉悦和满足,所以他赐福给安息日,使这日成为圣日。圣经学者指出,根据古代近东的宗教传统,“神圣的安息与建造圣所(temple-building)有关”。也就是说,上帝创造世界不只是给受造物一个生存环境,给人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而是创造了一个上帝需要人努力参与管理和建设的、一个和谐而又美好的世界。这个世界既能体现上帝的荣耀临在(immanence),又能体现人与上帝及万物共在的和平与喜乐。然而人之堕落使人不得不盼望一个更美的安息、一个终极的安息。一个被基督救赎与新造的世界,也是人与上帝同工努力要实现的世界,将是上帝最终荣耀的居所。莫尔特曼(Jürgen Moltmann,1926-2024)指出,天父那时不再需要任何中介就可以直接与受造万物同在:“那时上帝在整个创造物中显现自己,整个创造物就成了上帝荣耀的显现和反映,而这就是获救的世界。”终极的安息指向上帝向受造物启示自身过程的完成,同时受造万物也成为彰显上帝荣耀临在的见证,人在世的创造使命正是朝向这一目的的。

综上所述,我们要从上帝创造与救赎的宏大历史叙事中来理解人的存在和发展,从上帝—人—自然的三重关系来认识人的使命。故此,我们不应简单地把堕落的人与上帝对立起来,不应为了强调恩典的绝对必要而把原罪视为救恩的绝对起点,从而忽略人起初受造时与上帝的同在与同工。恩典始于创造。而且上帝如浪子的父亲一样期待罪人回转,并且借着基督的道成肉身,上帝让人得以重新认识自身具有的上帝形象,使人能够借以调整自己的人生目标,并通过效法基督努力完成人受造之初禀受的使命来荣耀上帝。

二、儒家文化论人的使命

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主题是宇宙人生,人生的意义也由宇宙观演化而出。不但如此,儒家思想也注重人的道德意识与主体性精神,强调人要践行仁道,以德配天,实现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在此意义上,人要遵从的天命就是人活着的使命。这刚好可与基督教中人的创造使命进行对观。

就天人关系而言,传统儒学强调人由天生。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曾说:“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这里的天可被理解为具有意志的主宰之天,天出于仁爱“生”出万物,如同上帝在爱中创造万物。不但如此,徐复观也指出,在周初,人相信“人既是由天所生,人的一切,都是由天所命”。那么这样的主宰之天赋予人怎样的使命呢?“天命之谓性。”(《中庸》一章)一方面,杜维明据此指出,人性既然是天命所赋,那么就存在“一个有意愿的又眷顾人间事务的最终裁定者”,存在一个有位格的、决定人事的上帝;另一方面,蒙培元则据此指出,上天赋予人普遍人性是有目的的——“命者命于人而为性”,人禀受的天命就是要率性而行,泛爱众,参赞天地之化育。刘禹锡也曾说:“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天论》)刘禹锡不仅强调人为天所生,也指出人有治理万物的能力与责任。故此,儒家思想认为人在天地之间禀受了上天赋予的使命,要参赞造化,使万物生生不已。

1.承受使命的人

首先,儒家思想同样认为人的生命是尊贵的。孟子曾区分“人之所贵”与“良贵”(《孟子·告子上》),“人之所贵”是外在的、社会赋予的尊贵,而“良贵”则指向人因有道德意识而具有独特的、不同于其他受造物的内在价值。《孝经·圣治》中说:“天地之性,人为贵。”这是指人在天地之间拥有超越其他生物的地位,主要体现在人能孝爱父母。董仲舒更借“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汉书·董仲舒传》)的表述来说明人的道德意识使人超越飞禽走兽。总的来说,儒家注重人具有超越其他造物的崇高地位。

其次,儒家思想同样注重人是关系性的存在。人的存在离不开人与天、人与人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天生烝民,有物有则。”(《诗经·大雅·烝民》)天是人生命的源头,也是人道德的根本遵循。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儒家强调仁是人的本性体现,故提出“仁者爱人”“泛爱众”的道德要求。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儒家中的天也可指自然之天,所以天人合一也可以指人要顺应自然规律,与万物和合共生。如张岱年指出,儒家思想强调的不是自然与人的对立,而是二者相互依存、相辅相成。

2.使命的核心

在儒家思想中,人之使命可通过人从上天或“天命”禀受的本性推导出来。郭齐勇认为,“孔子保留了对‘天’‘天命’的信仰与敬畏,肯定了‘天’的超越性、神秘性”,这是儒家思想宗教性的体现。孔子指出,君子必须要“知天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尧曰》)。“所谓‘知天命’,是要了解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继而化命运为使命,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也就是说,人要从天命探寻人存在的使命、确立人存在的意义。不但如此,杜维明同样从人的使命来看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庸》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对此杜维明做了如下的阐释:“天的创化过程的一个有机部分不仅赋予人以宇宙之‘中’,而且也要求人身承担起促成实现宇宙转化圆成的使命。”也就是说,对人性的理解是可以从人承担的、成就宇宙万物的使命切入的。人践行天道既是人性的根本体现,又是人努力要实现的天命。董仲舒说:“仁之美者在于天。天,仁也。天覆育万物,既化而生之,有养而成之,事功无已,终而复始,凡举归之以奉人,察于天之意,无穷极之仁也。人之受命于天也,取仁于天而仁也。”人受命于天,就要活出与人内在本性相符的仁爱生活,参与到上帝化生一切、“覆育万物”的进程中。在董仲舒的表述里,一方面他强调人的地位因“超然万物之上”而“最为天下贵”,另一方面他也突出人的使命是“下长万物,上参天地”,这充分体现出人在天地之间的主体性地位。人的这一使命与上帝要人“管理”“看守”这个世界的要求是一致的。

3.使命的结果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与总纲,人之使命最终的实现也与最高的天人合一境界有关。《中庸》二十二章指出,人若在至诚中践行仁道,就“能尽其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最终“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矣”。也就是说,人如能活出自己的仁爱本性,就能在爱中调动、激发他人的仁爱本性,进而推广到领悟并促进万物的本性,那么人最终“可以协助天地造化、养育万物”,此时人就实现了德配天地。这里提到的不仅是人(仁)的人生维度和社会维度,让人成己成人,也涉及人(仁)的超越与宇宙维度,让人参与上帝的创生工作,参赞化育。最终的结果是,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参《传道书》3章11节),这是基督教从天时的角度描述一切受造得以按其本性充分发展的境界。《中庸》则从空间与秩序的角度描述万物在“中和”境界中的生生不已:“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各在其位发挥功用,万物各随其性茁壮成长,宇宙由此生生不息。宋代之后,仁的内涵更从“仁民爱物”的道德要求拓展到了“万物一体”的本体维度。王阳明指出,君子不仅要“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而且还要践行“一体之仁”。总之,人的使命就是要使整个宇宙最终成为一个爱的大家庭,相互感通又休戚与共,真正实现民胞物与的理想。这与圣经见证的、终极的宇宙性安息是相通的。又如丁主教所言:“上帝的最后目标就是塑造出爱的宇宙,一个爱的世界,在里面有一个以自愿相爱为原则的人类共同体。”人要完成的使命就是在上帝的恩典中与上帝同工,使万有最终在基督里“同归于一”(参《以弗所书》1章10节)。

总之,人之生命来自上帝,人之生命为上帝而存在,人之生命也常与上帝同在。正是在这样的神人关系中,在上帝持续创造与救赎的宇宙性维度中,人应忠于从上帝(天)禀受的创造使命,努力活出自己存在的意义。教父爱任纽说:“上帝的荣耀就是活着的人(a living man)。”这“活着的人”指的是完全活出自己人性生命的人。他首先指向了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他的一生不辱使命,以爱与牺牲完成了天父交付的任务,使罪人得救赎,使万物得更新。这“活着的人”还指向正处于“成人”(human becoming)过程中的人,要我们效法基督,不辱使命,参赞化育,求仁得仁,最终协同宇宙万物一同成为上帝荣耀临在的见证。

(作者系中国基督教协会副总干事、金陵协和神学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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